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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西游记》:中华经典精神的形象化解读

发布时间:2012-11-01    

时间:2008年2月24日

地点:吉林省图书馆

主讲人:金海峰 

金海峰 长春大学人文学院教授,长春大学语言文字研究所所长。吉林省素质教育研究会、吉林省孔子学会、吉林省语言学会副秘书长。国家语言文字“十五”规划项目课题负责人,全国教育科学“十五”规划项目重点课题负责人。金蛋格规范字书写教学法发明人、专利权人。多项科研成果获国家奖励。

 

各位朋友,刚刚过了年,今天在这里就我学习《西游记》的一些心得,给大家做一个汇报。

这三年来借助吉林省国学大讲堂这个平台,一直在讲中国传统文化,主要是讲儒家文化。传统文化有经、史、子、集四大部,儒家文化主要属于经学。我们一般说“经”有“经常”的意思,是我们在生活中都遵守的一些规则。“经”里言的是“道”,道看不见、摸不着,所以道家的《老子》开篇就说“道可道,非常道。”还说“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。寂兮寥兮,独立而不改,周行而不殆,可以为天地母。吾不知其名,强字之曰道,强为之名曰大。”

道能说,但它可不是我们门前的马路。《周易》说“形而上者谓之道,形而下者谓之器”。“道”是形而上者,是生活中的习俗、道德规范等等,是抽象的思想领域的东西,一般不好把握。好把握的是什么呢?是形下的、是有形的东西,我们向传统文化学习,既要学它经典精神,也要学习有血有肉的形象化的东西,这是传统文化在我们现代复兴和传播过程中的一个特点。比如说《百家讲坛》,作为主讲嘉宾,于丹是个特例,她用故事把《论语》里的精神给大家展现出来、引起了大家重视。除了于丹之外,其他几位比较受关注的人物,易中天、王立群、阎崇年等等,他们都是讲史。

为什么讲史呢?因为中国的史书不像我们现在中小学的历史书,我们现在的历史书,把事件说出来,记录出历史事件的时间、地点,然后就揭示事件的意义,这个太抽象。我们过去的史书都是以人物为历史记录的重点,比如《史记》里除了“十表”“八书”之外,剩下的“十二本纪”写帝王,“三十世家”写诸侯,“七十列传”写在西汉司马迁之前、三千年里中国的各路英雄,都是一些有血有肉的人物,老百姓学习我们自己民族的文化,需要向那些人物学习,这就是今天传统文化复兴,特别重视历史的重要原因所在。

儒家文化的思想集中体现在《五经》里,《五经》包括刚才说的《周易》,还有《诗经》《尚书》《礼记》和《春秋》。《五经》比较难懂。传统文化的经典精神是“形而上”,怎么能够把这些“形而上”的抽象思想往下沉呢?为了能够让儒家文化核心思想更接近于民间,到了南宋,朱熹把《礼记》中的《大学》《中庸》两篇文章抽出来,加上《论语》《孟子》合订成《四书》,《四书》就比较生活化,与《五经》比较,《四书》好懂。

尽管《四书》好懂,也仍然是把生活中的心得抽绎成一些格言警句。我们读《四书》的时候,就着这些古圣先贤,孔子、孟子,或者是曾子、子思等人的思想进行琢磨、玩味,然后把这种思想化解到自己的生活行为中。

这些经典的精神还能不能继续往下沉?能不能让它形象地表达出来?能。

集中而又形象地体现中华民族传统精神的文化典籍,就是中国古代文学的四大名著。《五经》要是看不懂你看《四书》,《四书》要是觉得太抽象,你就去读四大名著,四大名著就是对中国传统文化核心思想进行的形象化的演绎。

拿《三国演义》来说,它就是我们经常说的儒家思想中“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”的形象化的展现:刘备就是“仁”的化身,关羽就是“义”的代表,张飞是“勇”,诸葛亮是“智”……一部《三国演义》用这些人物把儒家文化的核心思想都给演绎出来了。好了,你要不知道什么是“仁”,你就去看刘备。刘备的所作所为,就是按照“仁”的要求去为人处事;我们如果要解读“义”的概念,不容易弄清,但是你要看看关羽,再去理解儒家文化经典中这些思想,就可以有很好的落实。

经典里说什么是“义”?孟子说,“义”比生命还还高:“鱼我所欲也,熊掌亦我所欲也;二者不可得兼,舍鱼而取熊掌者也。生亦我所欲也,义亦我所欲也;二者不可得兼,舍生而取义者也。”“义”非常之高,生我所欲,义我所欲,我舍生取义,那“义”的核心是什么?孟子说:“义之实,从兄是也。”从兄,听老大的,听哥哥的,就是“义”。所以你看关羽之所以能称之为“义帝”,因为他是二哥,他是老二,不管他在这个社会中怎么做事他都要听刘备的。

《三国演义》是这样,《水浒传》也是这样。一部《水浒》就是在演绎着中华文化中“义”的思想,不管“聚义厅”还是“忠义堂”,我们民族文化中“义”的核心思想把一百零八个英雄聚在了一起。以前讲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开玩笑说,如果是从现代社会的眼光看,水泊梁山那一百单八将那就是最大的黑社会组织,在任何一个有序的社会都不能允许它存在。但是老百姓为什么喜欢他们?就是因为他们用血肉和生命演绎着中华民族古老的“道”的概念、“义”的概念。

所以我说,学习儒家文化的核心思想,《五经》看不明白你看《四书》,《四书》要还觉得枯燥你就去读四大名著。

《红楼梦》稍复杂一些,所表现的那种思想是中华文化,特别是儒家文化被抬到极高的状态,然后又走向反叛阶段的表现。儒家文化在魏晋时期就曾经有过这样的遭遇。儒家文化经过董仲舒的提倡,汉武帝制定政策,从西汉到东汉末期两三百年的时间,大家全用这种思想去约束行为,非常优秀的思想一旦被固化之后,它的负面作用就出来了。时间一久,人们就有一种反叛心理,希望创新,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,魏晋玄学“越名教而任自然”,阮籍、嵇康为代表的竹林七贤开始对名教进行反叛,是对名教(儒家文化当时被称之为“名教”)的破坏。

儒家文化在清朝也是这样一个状态,天下国家本同一理,那种大家族象征着国家,《红楼梦》里的那种情绪,就是在礼教的压制下,对社会中已经固定的行为模式的反思、反叛。《红楼梦》你要是看熟了,就能理解那个时期的社会。

在四大名著中,《西游记》又是一个特例:中国古典小说四大名著,《三国演义》说历史沧桑,《水浒传》讲英雄末路,《红楼梦》道家运兴衰,这三部都是悲剧结局。对吧?唯独《西游记》是一个大成功、大圆满的结局,所以《西游记》在四大名著里有特殊的意义、特殊的价值。

以前我们解读《西游记》,有时候是看低了,有的时候是看歪了。

我们最早对《西游记》进行现代解读的时候,大家最熟悉的是动画片,有人就说,看这种动画片跟日本的铁臂阿童木,美国迪斯尼的米老鼠、唐老鸭这些动画片都一样,能够让孩子快乐。要是仅从这个角度看,那就把《西游记》看得太低了。中国人在这么一大堆文化遗产中把《西游记》挑出来,列为四大名著之一,如果仅仅当动画片来看,这是把《西游记》看低了。

还有一种情况是把《西游记》看歪了。以前我们愿意用阶级斗争的思想来分析文艺作品,我记得我读《水浒》是在1976年,长春新华印刷厂印刷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绿皮《水浒》,翻开之后就是毛主席说“《水浒》这本书好就好在投降,可以给人们做反面教材”,然后说这个《水浒》是人民起义,逼上梁山的。我就在这里找逼上梁山的故事,除了林冲之外,没有几个是被逼上去的,有的是被骗上去的,有的是主动上去的,完全用阶级分析的思想看《水浒》是错的,起码不全面。

那时也用阶级分析的观点看《西游记》,问题就更大了。说《西游记》主题可以分为两节,前七回从孙悟空出世到大闹天宫,最后被压在五行山下,这一段孙悟空作为一个英雄,是一个革命者,是对旧势力的反抗,十三回以后唐僧把他救出来,去西天取经了,他投降了,成了投降派。

我们读《西游记》,这个分析很不舒服,因为去西天取经的一路上,孙悟空仍然表现得很让人喜欢,把他的行为从阶级的角度认定为投降,从情感上不能接受。

那《西游记》的主题究竟是什么?怎么去看这个现象?今天我在这里就把我对这个问题的思考跟大家做一点交流。像《西游记》这样一种寓言性的作品,它的解读是有弹性的,它有无限的可塑性,是可以仁者见仁、智者见智的。我今天解读《西游记》,从三个角度对它的意义作一个分析。

有的时候跟朋友开玩笑说,我对《西游记》有一个最新的解读。唐僧制服孙悟空的时候念了一个紧箍咒,这紧箍咒念的是什么?从文学创作的角度,唐僧念的紧箍咒是什么,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,但我有一个猜想,我可能是探求唐僧念的紧箍咒内容的第一人。唐僧能够制服孙悟空,所念的紧箍咒是啥?当然这是一个噱头,我想在这个讲座中也把这个问题带进去让大家思考一下。

第一:《西游记》这本书是一部形象的人类进化简史。

为了今天讲座,我昨天到学人书店把达尔文的《人类的由来》买来了,大家知道,认定人是由猴子变来的这个思想,是19世纪达尔文《物种起源》的进化论,达尔文说人是从猴子变来的,当然这是一个科学的论断。但是你想一想,比达尔文早三百年,人类的由来在《西游记》里就已经作了形象化的表述。孙悟空西天取经的过程就是一个学做人、成为人的过程。在被压到五指山下之前,大闹天宫的孙悟空是一个兽,而且是能力比较强的一个,或许相当于类人猿。《西游记》的前七回,都是写一个猿猴努力学习,最后成为人的过程。

《西游记》第一回开篇诗说的就是这个问题:

混沌未分天地乱,茫茫渺渺无人见。

自从盘古破鸿蒙,开辟从兹清浊辨。

覆载群生仰至仁,发明万物皆成善。

孙悟空出世“仰至仁”,就是一个从兽向人转化的学习阶段。

孙悟空这个形象怎么来的?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,这很有深意。我们说人是从猴子变来的,那猴子以前是咋回事?不知道。这个问题,实质就是:生命在地球上怎么产生的?这个问题到现在还有争议。有一种观点说,是从外星带来的;另一种看法是,有空气、有氧、有水的星球,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,无机物就会成为有机物,有机物逐渐演化成生命,生命就会产生智能。各种各样的说法很多,现在不去争论这个问题。

孙悟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,是有来头的。中华民族的历史,起头的那个朝代是夏。夏的开国之君叫夏启,启是大禹的儿子。大家知道大禹治水,人类最早都是生活在大河流域,所以都经受过水灾。例如《圣经》中记载的诺亚方舟的故事。大禹和他的父亲鲧,两代人前仆后继,勇于牺牲,他爹是用天地之息壤憋坝堵水,不行。大禹就对他父亲的方式进行了一个变易,开始疏通。

大禹疏通治水的过程在史料上是有记载的,《诗经》里有记载,《尚书》里也有记载,《尚书》里“随山刊木”就是疏通。我们后来发现一个青铜器叫“遂公盨”,也记载了大禹随山浚川。早期神话中有一个故事,大禹疏浚山川,劳动强调很大,大禹就把自己变成了白熊,用熊的力量搬石头,相当于我们现代的挖掘机,开浚山川就更有力量。

这个时候大禹已经结婚了,他妻子叫涂山氏,很贤惠很貌美。大禹跟涂山氏有一个约定,大禹说:“我干活你给我送饭,你不用一天三顿按点给我送,我饿了再给我送。”涂山氏说:“怎么能知道你饿了?”大禹说:“我敲击动静你听着,你在饭点的时候听着我哐哐敲东西,那就表明我饿了,该给我送饭了。”——这很像今天拿手机发短信。媳妇说:“行吧。”以后夫妻俩约定,大禹饿时敲敲石头,弄出动静,媳妇听着就给送饭来。

有一天,大禹干活十分投入,太忘我了,在随山浚川的过程中,搬石头一扔就“咕咚”一声,一扔就“咕咚”一声,他自己没感觉,涂山氏就以为这是大禹饿了让送饭去。结果一看自己丈夫是一头白熊!她感觉自己特别没面子、很羞愧。神话在这里描写的有些夸张,涂山氏一羞愧,急火攻心,气死了!不仅死了,而且马上就化成一座石像。涂山氏这时候已经怀孕了,大禹一看她变成石像了,怎么办?肚里的孩子得留下啊!于是到石像前说:“启,归我子!”石像肚子“啪”就裂开了,生下一个小孩,因为大禹说了一声“启归我子”,孩子就叫启,就是大禹夏的开国之君。那么这个“启”就是肚子爆裂,我想相当于今天的剖腹产。这个历史传说就是孙悟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个原形。

孙悟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之后,和其它的兽类表现有些不一样,这个不一样,恰恰就是人类早期发展、成长的过程。

孙悟空是一个小石猴,开始他也是“食草木,饮涧泉,采山花,觅树果”等等,“与狼虫为伴,虎豹为群”,跟其他动物没有什么不一样。但是突然有一天,问题出来了:花果山水帘洞这个水源从哪来的?要问个究竟,探个源头。人和其他动物比较,有一个非常强的特征,人有好奇心、有问题意识,他总想事,要探个源头。《西游记》叙述,这时众猴说:“那一个有本事的,钻进去寻个源头出来不伤身体者,我等即拜他为王。”这个小石猴抓住了机遇,实现了勇敢的一跳。就是这一跳,从此人和动物就有了区别,这是一个质的变化。

《西游记》说得非常到位,孙悟空跳到了水帘洞后边,发现了另外一个天地,这个天地是什么?“桥边有花有树,乃是一座石房。房内有石锅石灶、石碗石盆、石床石凳”等等,我看这是“洞穴初入”的石器时代,使用石器的时代。往后问题就越来越明朗了,小石猴做了王之后,他还在思考问题,想要寻找出他生存的价值、意义,或者让生命得到永恒的答案,带着这个问题孙悟空开始了求学的历程。

用今天的观点看孙悟空,那是地地道道的留学生,是个海归派,而且不是到了一个国家留学,是渡过了两重海洋,经历了三大部洲。我粗略的算了一下,《西游记》里记载孙悟空求学,经历了20多年的时间,恰恰是我们今天义务教育从七岁入小学到博士生毕业这段时间。他学什么呢?孙悟空的学习诉求非常刁钻。开始老师问他:你学啥啊?回答说随便教,教啥学啥。师父说,我有好多好多类知识,我有道字门,有流字门,有素字门等等,光道字门就有三百六十行。但是每跟他说过一门,孙悟空就问一个问题:我学这个能不能长生?师父说,你要这样想得到长生基本是水中捞月,就是做不到。只要做不到,孙悟空就回答“不学”,学习的过程就是追求长生的过程,这个问题,实质上是有意识的生命一种基本的追求,我们人类的昨天是兽,从动物中走到了今天。个体生之后还得死,没有办法。从百年人生看,不管是你奋斗得多好,皇帝、平民都一样,“你是尘土终归尘土”。如果说抛开了百年人生,抛开这种个体的人生,那么我们人类一代又一代的追求着的明天是什么?想一下:一千年以后、一万年以后、十万年以后、一百万年以后,人类的明天是什么?

科学目前没给答案,哲学强调是追求精神的用,宗教给答案了。但是宗教给的那个答案既不能证伪也不能证实,我没法说那就是错的,我们也不敢说那就是对的。在哲学、科学之外,艺术也给了答案,艺术给的答案是一种形象化的表述:如果我们昨天是“兽”的话,今天叫“人”,那么我们明天可以叫做“神”,把这三个概念纳入到关于人生意义的思考当中,起码对我们现在的人生有一个非常合理的分析。人是什么?昨天是兽,今天是人,明天呢?从艺术角度说到的“神”不是对个体人生的判断,要是这么判断就是地道的有神论了。在这个问题上,我只是给大家提供了思考,这涉及关于人性的问题。我们说人性就是兽性和神性的结合。人要是进化的低一点就趋向于兽,进化的好一点就趋向于仙,人要是无理、野蛮就叫“兽”,电视剧《闯关东》中常武妈就管常武“活兽”。我们昨天是动物,今天是人,正向着明天神的境界进发,《西游记》就是用孙悟空的形象演绎这个过程。

大闹天宫那一阶段都是兽的阶段,戴上了“紧箍咒”就成人了,为人不自在,自在不为人。怎么样能从受到限制的必然王国走向不受限制的自由王国呢?那就是向人类的明天不断的进发,这段路特别的遥远,十万八千里,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,而且这个发展的过程是一个不断重复、有着很多相似性的过程。

这样分析《西游记》,就跟以前评论《西游记》有不同的地方,我们有些文学评论者说《西游记》前七回写的特别好,后边没啥意思,后边孙悟空伴着唐僧去取经,打了一次妖精又出现一次妖精,多处是模式化的重复,没有意思了。我觉得那是没看懂《西游记》,《西游记》是人类进化的形象化表述。

我们的历史和今天也有很多非常相似的重复因素,如果说我们今天的社会生活跟历史上没有重复的地方,历史就失去了它对现实的指导意义,历史的价值就是用我们前人的经验和教训来指导着我们今天和未来。把历史事件记录下来是为了帮助我们治理好今天和未来,《资治通鉴》的名字就说明它是用来资助治理的,它之所以对现实有意义就是因为今天和历史有重复、有相似,可以参考历史;今天如此,明天还是这样。正因为如此,西天取经的路上才有不断的重复。从这个角度上去解读《西游记》,可以说《西游记》是一部形象化的人类发展简史。

第二:《西游记》是一部系统化的成功学全书。

“成功学”这个概念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从西方过来,一些人把这个西方的成功文化理念引入到我们中国。成功学强调的是什么呢?人在社会生活中要想获得成功必须具备几个要件。

要想成功,第一得有明确的目标,成功学最强调的就是要明确目标。成功学理论给成功下的唯一的定义就是实现目标,实现了目标就成功了,没实现目标你就没成功,所以第一强调的就是目标。

成功学强调,要想实现目标,必须得有积极的心态,心态不积极就没有对成功的强烈渴望,就没有孜孜不倦的追求,这是第二个。

第三个要素是行动,要想获得成功需要不懈的努力,不断的行动,行动至上。

此外,要想成功还要有一种团队精神、合作精神,要不断的学习,要有一条很好的路,这是成功学里强调的几大要素。

我们看看《西游记》,它是我们自己文化中一部形象化、系统化的成功学全书,成功所要求的这些要素全都具备。

《西游记》主人公的目标是最为明确的——去西天取经,没有去西天取经的事就没有《西游记》这本书。从《西游记》第十三回唐僧发愿开始,一直贯穿到全书结束,就是他追求目标、实现目标的过程。中国文化把这个目标称为“志”,“志气”的“志”。这个志在唐僧的心中是最坚定的。这是第一个要素。

第二,要想成功得有积极的心态。这是《西游记》中涉及最多的问题,我们说孙悟空就是唐僧的心,是唐僧的心态,他的变化就是唐僧心态的变化,这个心态调整好了就能取得成功。

第三,不断的行动,不懈的努力。孙悟空有个别名叫“孙行者”。行动至上,照着孙悟空的本事,去西天取经,一天走十个来回都行,但那只是个心思。真的取经必须脚踏实地,经历千山万水,扎扎实实地走才行。

还有团队精神,有比去西天取经这支小部队更精锐的吗?干啥的都有,趟路的、化斋的、挑担的、骑马的,各司其职。

我们说《西游记》和其他三大名著相比,最大的特别之处就在于成功,它是一个圆满的结局,是一部非常形象的成功学全书,它符合我们对事物最终结局的心理需求。我们看《三国演义》看到最后憋屈,看《水浒》看到最后伤心,看《红楼梦》也感觉到很无奈,就看《西游记》越看越舒服,因为他们成功了。

比较准确地解读《西游记》,应该说孙悟空就是唐僧的心。这本书就是在王阳明“心学”思想指导下产生的。儒家文化从先秦原创到汉代经学,再到程朱理学,最后到了阳明心学。王阳明思想一个核心理念就是“良知”,这个思想是从孟子那来的,孟子讲“学问之道无他,收放心而已。”就是把你的心收住,就能成功。《西游记》强调的就是收放心的过程。前七回孙悟空作为一颗心,放而不收,随意去折腾。折腾到了极限,有人来收拾他了,如来佛一掌把他压到五行山下,这是个定心的过程。一压压了五百年,唐僧把孙悟空救出来西天取经,这是个修心的过程。整个过程是放心——定心——修心,修住自己的心性,就能成功。

孙悟空就是唐僧的心,《西游记》里写的明明白白——“心猿意马”,很多回目都直接说了这个问题,像“心猿归正六贼无踪”等等。

孙悟空是唐僧的心,白龙马是唐僧的意。那个马原来是条龙,很有能力,龙可大可小,腾云驾雾,但要收住自己的心和意,是龙给我蟠着,是虎给我卧着,才能成功。从西天取经的事实和作家的原意上看,取经没有这么一堆人,就是唐僧一人,我们知道这段史料来源于《大唐西游记》,唐僧玄奘是一个人去取经的。

《西游记》中的小团队,并不是小团队。取经团队到了灵山脚下,有一段情景很有深意。师徒要渡过一条河,有个接引佛祖引他们渡河,他们坐的是无底的船。在渡河的过程中,从上游漂下一具尸体,接引佛祖就说“圣僧可喜可贺,是你是你。”孙悟空也说“是你是你”,八戒、沙僧都说“是你是你”。啥意思?漂落下来的尸体只有一具,即作为真人、作为具有肉身的取经者,只有唐僧一人。那些所谓的“徒弟”都不是人:孙悟空是心;白龙马是意;沙僧是情;猪八戒则是性。

猪八戒是人在修行过程中应该克服掉的人类的本性和人性的弱点。他最大的特点是什么?贪吃,好色。《孟子》借助告子的语言说:“食色,性也。”食和色都是人的本性,而且是人的本能,人类进步、提升、发展的过程就是修的这个性过程。《论语》中两次记载了孔子说过的一句:“吾未见吾好色者也。”谁对德行的追求,像对色的追求那么强烈,那什么德行都能追到手,都能修成大道。食色是人性的弱点,猪八戒就是这些弱点的形象化表述,他和唐僧恰恰构成了对立面。唐僧西天取经的过程,是追求真理,求佛、成佛的过程,是一个不断的克服八戒那样的贪食好色的过程。

西天取经的路上,他们遇到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磨难就是色魔,这种色魔来源于方方面面。有一次为了考验取经人的决心,黎山老母、观音菩萨、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变成一母三女,四个女性来诱惑他们。别人谁都不动摇,猪八戒动摇了,动摇的结果是被捆上了,吊在大树上了。唐僧在这个问题上不动摇,在这方面是没有人能比拟的。

要说吃,八戒好吃,吃得还非常有特点。到哪去一化斋,他就急着吃,《西游记》说得非常形象:猪八戒的喉咙是砖砌的,嗓子眼特别大,不管什么东西,往里一倒——没了。同样大伙都吃人参果,他咕噜进肚了。然后问大家都吃啥呢,想再讹一个。在一个庄子里吃饭的时候最有特点,他端起碗来一扬手,没了。家丁就说;我看见有人往袖子里装馒头的,还没见过往袖子里装饭的,你怎么把饭放袖子里了?八戒说:哪把饭倒袖子里了?我直接就倒喉咙里,吃进去了!但是猪八戒到了西天之后,说出了在《西游记》里最经典的一句话,他说:到了西天,脾胃怎么就虚了呢?

——不想吃了。取经成功了,就没有那么强的吃的欲望了。啥意思?真是到了成功那一天,真追求到最好的境界,食、色就这些东西都不存在了。

沙僧是什么?沙僧是“情”,是唐僧的影子。有人曾经做过一个假设:假如在西天取经的路上唐僧牺牲或是遇难的话,谁能接手?谁能做第二个西天取经的领头人呢?只有沙僧。沙僧这个名很有意思,指沙为僧,按佛学说法,一粒沙是一世界,沙僧和其他的几个师兄比较,我们感觉到他没什么个性、没什么能耐,是最平凡的人,就像大河边的无数沙子中的一粒平凡的沙子。但是不管多么平凡的人,只要你加入到一个优秀的团队,你选择正确了,最后也能成功。

一粒平凡的沙子,追求的是纯净的世界,叫悟净。真是能到了没有性格、没有特征,非常纯净的境界,那本身就是修炼成佛了。这是平凡人最好的成功秘诀。

第三、《西游记》是融铸儒、释、道思想的“心经”。

白龙马、沙僧好解,八戒一说大家就会心而笑,最关键的就是孙悟空。《西游记》里有N处证明这个问题。西天取经的过程有很大一部分矛盾,不是来自于外部,而是唐僧和孙悟空之间的矛盾。唐僧和孙悟空一旦发生矛盾,只要是听孙悟空的这个事就对,不听孙悟空的就出事,这是啥意思?听了孙悟空的,用现在的话叫“顺心”,不听孙悟空的,用现在的话叫“违心”,听了孙悟空的就是顺心,违背孙悟空唐僧就处处受挫折。

孙悟空之所以后来那么优秀,是出世之后学习的结果。孙悟空在哪学习呢?学的是什么?书中写他渡过了两重大洋,经历了三大部洲,千辛万苦找到了学习的地方,叫“灵台方寸山,斜月三星洞”。“灵台方寸山”是什么地方?方寸山很小,颠倒过来就是心,向心上学,灵台方寸山就是指心。什么叫“斜月三星洞”?这是个字谜,在中国文化史上早有典故,当年写“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”那位秦少游,喜欢一个女孩陶心儿,他给那女孩写了一首诗,其中有一句“天外一钩斜月,带三星”,就是“心”字,上哪修啊?心上修,最后还得向里来求,外求、他求都没用。佛教偈子说:“佛在灵山莫远求,灵山只在汝心头。人人有个灵山塔,好向灵山塔下修”。

学习是在心上学,孙悟空的表现都是一种心的表现,他有一个非常强的本事,就是一个跟头能翻十万八千里。我们知道光速30万公里/秒,有形的物体还没一个东西能做到一个跟头就十万八千里。嫦娥一号去月亮,38万公里得走四天!孙悟空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,什么跟头那么快——心思。心思最快,除了心思没有那么快的东西。

悟空回到了花果山,就不消停了,上天入海本事越来越大,地上容纳不了了,要到天宫去。玉皇大帝还挺仁慈,最初封了一个官“弼马温”。知道了是养马的,不干了,回花果山了,孙悟空要求作齐天大圣,这是孙悟空心里极度膨胀,鬼支的。大家看原书:

正饮酒欢会间,有人来报道:“大王,门外有两个独角鬼王,要见大王。”猴王道:“教他进来。”那鬼王整衣跑入洞中,倒身下拜。美猴王问他:“你见我何干?”鬼王道:“久闻大王招贤,无由得见,今见大王授了天,得意荣归,特献赭黄袍一件,与大王称庆。肯不弃鄙贱,收纳小人,亦得效犬马之劳。”猴王大喜,将赭黄袍穿起,众等欣然排班朝拜,即将鬼王封为前部总督先锋。鬼王谢恩毕,复启道:“大王在天许久,所授何职?”猴王道:“玉帝轻贤,封我做个什么弼马温!”鬼王听言,又奏道:“大王有此神通,如何与他养马?就做个齐天大圣,有何不可?”

这名哪来的?独角鬼王出招让他做的,所以我说是鬼支的。他要求作齐天大圣,帝还真就答应了。不仅封他作了齐天大圣,还给他修了齐天大圣府。齐天大圣府还有两个职能部门,一个叫安静司,一个叫凝神司,大家可能没注意这些细节,让他休息,要安静,要凝神,别乱吵。孙悟空一当齐天大圣,跟着七十二路妖王集体膨胀,有的要作平天大圣,有的要作湖海大圣,任意妄为,这是个放心的过程,心性已经没收没管了。

“喜怒哀乐之未发,谓之中,发而皆中节,谓之和。致中和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。”喜怒哀乐随意所发不行,得收住,最后玉皇大帝请来了西天佛祖,一掌化作了五行山,把他扣住了,这一阶段经历了五百年的反思、反省,叫“定心”。

孙悟空怎么从五行山下出来?是唐僧救的,唐僧手无缚鸡之力能救得了他吗?孙悟空和唐僧说了一番很有意味的话:你想救我,我才能得救。

这有个插曲,唐僧之所以西天取经,是观音菩萨奉佛祖的指派,到东土大唐寻个取经人。观音菩萨在路过五行山的时候,想起了五百年前降服妖猴的往事,在山前就作了一首诗,孙悟空听到了,说了一句很风趣的话:谁在山顶揭我短呢?然后菩萨下来看他,他说了一句非常深刻的、非常沉重的话,他说:菩萨,我知悔了。一句“知悔了”,以后所有人生命运就都改变了。为什么呢?我们说“观念决定行为,心态决定命运”,孙悟空在定心这一阶段前面的心态和后面的心态不一样了,观念不同了,观念一变行为就变,行为一变全都变了。以五百年定心为契机,前面的心态是要打碎一个旧世界,后面的心态是要建设一个新世界。心念一转社会就变了,角色也变了。我们以前讲阶级斗争,现在讲构建和谐社会,为什么?角色变了。以前我们是革命党,现在我们是执政党,革命党是要把腐朽的一切都打碎,今天我们要维护有序的社会,体会孙悟空取经的过程,从这个角度去理解就能理解了。

孙悟空跟菩萨说“知悔了”,唐僧到了五行山下,他又跟唐僧说“你要是想救我,我就能出来,”你心态转变,我就得以自救,不用去挖那个山。唐僧就很轻松地到了五行山上,对天祷告说:他要是善良人能助我西天取经获得成功,那我就能救得出他;要是恶逆之徒那我这道符就揭不起来。结果刚要揭,符就开了,而且飘起来了。

我们据此就能说孙悟空是唐僧的心吗?不能。再往下分析。因为孙悟空很有能力,出来之后唐僧是控制不了他的,菩萨从如来的心苗上采下了三个咒,然后把紧箍咒套在了孙悟空的头上,从这以后唐僧才能制服孙悟空。我们现在读《西游记》,没去认真品味字里行间的意义,紧箍咒是别名,它的正名叫“定心真言”。

念了就能定心,这就把答案落实了。唐僧要想收住孙悟空,就得去念这个定心真言,《西游记》就是写孙悟空作为一颗心,放心——定心——修心这么一个过程,心态、观念转变前就是妖,信念转过来了就成人,并向成佛的路上去追求。

鲁迅先生说《西游记》是神魔小说,我们看《西游记》确实是这样,一个阵容全是神佛,那个阵容全是妖魔,但是它深一层的意思就是指心态,心态一善就是神佛,心态一恶就是妖魔。所谓的神与妖、佛与魔,就是心态转变的过程。你今天心情特别好,乐呵呵的,你就像一尊神佛;你今天心情特别遭,满脑子就是想怎么整人,你就是个魔鬼!这个问题都是由心来定的。

人一半趋于神性,是天使,一半趋于兽性,是恶魔。人就是神与魔鬼的中间,而人类修养进步的过程,就是不断的消灭魔性,而更趋向于神佛的追求。

《西游记》强调修心,是在阳明心学思想指导下的完成的一部作品。对心的关注是传统文化里儒家、道家、释家三教都关心的一个核心问题。《西游记》里取经的就是唐僧一人。孙悟空作为唐僧的心的形象化表现,和唐僧一心一意,“顺心”事就成;他要是和唐僧分成为两伙,“逆心”就多灾多难。专心致志、一心一意才能成功。一旦有了二心就坏了,六耳猕猴就是生了二心,世界都乱了。八戒是唐僧的性,八戒就是要戒除人性的弱点。白龙马、沙和尚强调的也都是这类问题。

说到这里,我们要重新审视《西游记》中的中心人物唐僧,西天取经的过程就是唐僧修炼心性的过程。我们以前对唐僧的评价是错的,唐僧这个人不像孙悟空有那么光艳的艺术形象,但是他是《西游记》结构上最重要的主干形象,应该细致的去看看《西游记》中的唐僧。

我们平时评价唐僧,这个人有点迂腐,没什么能耐。外表看挺柔顺,里面还有点硬较劲儿。作者对唐僧的描写用意非常深,唐僧是非常好的领导人的形象。我说这话肯定有人不服,认为唐僧不是一个好领导,孙悟空倒是一个好员工。细分析一下,你会发现唐僧具备了非常优秀的领导的素质。

第一,唐僧目标最为明确,意志最为坚定。他知道他要干什么,他任务就是去西天取经,所以他在西天取经路上所有的事都要给他这个目标让路。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,什么样的困惑,孙悟空曾经跑回过花果山,猪八戒动不动要分行李回高老庄,唐僧目标极为明确,对这个团队进行目标化管理,取经路上不管遇到什么事,只要能实现这个目标,别的啥都好办。这里有很多细节,比如到女儿国的时候,孙悟空给他出的权宜之术,他觉得对西天取经有意义,就做。

第二,唐僧作为领导人,掌控的是核心领导力。他没什么能耐是吧?但是有几个因素是最重要的。首先,他掌握了紧箍咒,能控制住团队中最有能力的人,他的任务就是把孙悟空收住,其他的你们去办吧。其次,儒家文化讲,“名不正则言不顺”,这些徒弟收谁不收谁他说了算,他给这些徒弟命名,用我们现在话讲他有人事管理权。然后在西天取经的路上不管到哪里都得他出面才能办护照、签证。在取经的路上,他这些员工商量过说,取经带着这么一个凡人多费劲,咱们就直接去得了……后来商量不对,真经只是赋予取经人,我们去不好使,那是他的任务!

唐僧有很多经历,在《西游记》的各种改编本里被淡化了。我们看到的唐僧就是和尚,没啥能力,一遇问题就哭。听说北大非常有学问的学者钱锺书先生读过14个版本的《西游记》,你仔细阅读古本《证道西游记》,你会发现唐僧有过杀人、喝酒、做官经历,而且唐僧还是个残疾。

唐僧是个残疾,怎么讲?唐僧刚初生的时候,母亲就把他放在江中一块小木板上,说:天要养你,你就活;天要不养你我也没办法。若是活下来以后怎么认呢?母亲一狠心把他左脚的小脚趾咬掉了。唐僧出生之后就少小脚趾。现在缺一个脚趾,到残联能定为残疾。

唐僧能杀人?唐僧十八岁之后,知道了自己的经历,知道了父母的血海深仇,到朝廷告状。最后把陷害他父母的恶人抓到了。那两个恶人中,有一个刘红是假冒他爹之名,到江州府做了“市长”,抓起来之后,押到江边,祭奠唐僧的父亲,唐僧亲手活剖了刘红的心,杀人——下手不软,这是在取经之前唐僧的经历。

唐僧喝不喝酒呢?酒,乃佛家的第一戒,唐僧号称“不喝酒”,但是在去西天取经临走的时候,唐太宗敬了他一杯酒,他说:“不喝酒”太宗说:“此酒与其他酒不同,此为素酒”。因为要离家了,我敬你一杯酒,“劝君更进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。”读到这我就想:酒有荤素吗?素酒和其他酒有什么区别?取经到了旋风山无底洞的时候,妖精逼着他喝酒,也喝了,啥酒?葡萄酒,葡萄酒叫“素酒”,可以喝。

——用我们现在话讲:抽烟、喝酒、打麻将,他都会,但是他不做。作为领导者,这是一个必备的前期的素质。这些经历他都有,但是对于西天取经而言,这些经历不重要,所以一笔带过了。

在西天取经的路上,唐僧不仅仅是目标明确,他也有别人不具备的特殊本事,他还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。

第一,唐僧愿意化斋,一到了庄户人家,唐僧就去化斋。走到山野老林里见不到人家的时候,肚子饿了才让孙悟空去。只要是见到人家,或者是寺院,唐僧自己去,他这个化斋是作为和尚的本事。化斋是干啥啊?用我们今天营销的话讲,“敲户走访”。当然他化斋也遇到了好多磨难。

第二,唐僧修炼坐禅,这个孙悟空不行。在车驰国,跟羊力大仙、鹿力大仙、虎力大仙斗法的时候,祈雨、隔板猜物、利刀砍头、剖腹剜心、赤身下油锅,孙悟空都行,但是比高台坐禅,孙悟空就不行了。他是猴子,总不安静,坐不住,在这个比赛中孙悟空犹豫了。就在他犹豫的时候,唐僧出来了:“我能坐。”徒弟们还问:“你能坐多长时间?”唐僧说:“要到那性命关头,坐它二三年没问题。”一坐就两三年!在自己这个专业范围内,唐僧是很优秀的。

唐僧是大官,什么官?他是“左僧纲、右僧纲、天下大阐都僧纲”,唐太宗封的。估计相当于我们现在佛教协会主席,统管天下佛教。

唐僧那些本事,西天取经的路上都淡化了,表现的是他与自己心性的较量。这一路有两个特征证明唐僧很厉害。

唐僧作为领导,有我们中华文化中领袖的普遍素质,他示弱。他杀人、喝酒、做官这些事情一嘴都不提,遇到事都表现自己不行,我们面上看唐僧啥也不是,正错了!这个示弱是带领团队的领袖非常好的表现,在《西游记》里就是这样,一遇到困难就哭,一看到他哭,孙悟空就急躁,说:“一哭就脓包了,一哭就泄气了,行了,你呆着,我去!”他用这种方法激励部下,这个特征是我们文化中的常有的,《水浒传》一百单八将,宋江哪个本事能敌其他人呢?他没什么能力,但他作领袖;《三国演义》里,“刘备的江山是哭出来的”,义,他比不上关羽,勇,他比不上张飞,但他是领袖。不仅是他,历史上他的先祖刘邦也是那样。刘邦和韩信之间不有一番对话吗?刘邦和韩信开玩笑,咱俩聊带兵,你说我能不能带?你能带多少?我能带多少?韩信说:你也就能带十多个人。刘邦说:你呢?韩信说:我多多益善,越多带的越好!刘邦说:那为啥我领导你?韩信说:我能将兵,你能将将。刘邦跟项羽一比较,形式上到处是弱,哪方面是强呢?心理承受能力极强,心理素质极强。唐僧也好、刘备也好、刘邦也好,心理承受能力极强。

还有一大特征:唐僧“必临事而惧好勇,而成”。不喜欢徒手搏斗老虎,甚至不喜欢光着身子跳到河里,喜欢的是遇到事的时候战战兢兢很紧张。孔子说子路:“由也好勇过我,无所取材。”仅有一股虎气不行,所以唐僧是儒家思想的一个形象的表述,他是按照儒家修身、做人的规范刻画出来的形象。而且《西游记》里唐僧的形象对儒家文化经典中有两句话是以非常好的解读。《论语》里记载孔子有一个学生宰予,有些思想跟孔子时不一致。孔子强调守孝三年,他不认同。孔子教学的时候他睡觉,孔子就打击他说他“朽木不可雕”。有一次孔子在讨论“仁”的时候,宰予就给孔子提了一个难题:

宰我问曰:“仁者,告之曰:‘井有仁焉。’其从之也?”子曰:“何为其然也?君子可逝也,不可陷也;可欺也,不可罔也。”

你追求“仁”嘛,假如井底下有“仁”你去不去?你是不是转身就跳下去?孔子回答:你不能这么说,“君子可逝也,不可陷也;可欺也,不可罔也。”孔子的回答大家不理解。要想真的理解《论语》中孔子的思想还要读《孟子》。《孟子》是对孔子思想的最好的解读,《孟子》里对这段话有一番解读,需要细品位。

《孟子·万章上》里记载,有人要送给当时的一个贤臣郑人子产一条鱼,子产就告诉手下:你把它放生吧。他这个手下说“行”,却拎着鱼回去吃了。回来子产就问:鱼放了吗?他说:放了。开始的时候我把这鱼放水里,这个鱼半死不活不愿意动弹,过一会就欢悦地游走了。子产听了说:“得其所哉,得其所哉”。子产说,对啊,就应该是这样。他这个门人出去就说:都说子产非常聪明,别人送他一条鱼,他交给我去放生,我回家就给炖上了,吃完之后我告诉他放生了,他还说“得其所哉,得其所哉”,挺好唬的,他也不聪明啊。

《孟子》引出这个故事之后,就解读了《论语》中孔子的那句话。“故君子可欺以其方,难罔以非其道。”你可以用合乎道理的说法骗君子,但是你不可能把他领到那个不符合道德的道路上去。你可以说“某地有某事,这样你可以把那领那去;但不是这么回事你想让他就范不可以。

再来看唐僧。去西天的路上很,多的妖精变成小孩、女性、弱视群体欺骗唐僧,只要是一骗唐僧就上当。但不管你把他骗到洞里,还是抓到洞里,你想他上当之后就达到你的目的——吃唐僧肉、破坏唐僧的元阳、改变他西天取经的计划——那绝对不行!

通过这几方面讨论唐僧,我期望大家在读《西游记》时对唐僧有一个重新的认识。

《西游记》给我们的启示是多方面的,如果我们能带着一点禅味,解读它对我们生活的指导意义,那《西游记》就趣味良多、意蕴无穷了。

比如我们说那个紧箍咒叫“定心真言”,是菩萨从如来佛祖的心苗上取的三个字,这三个字也大有深意。这“金、紧、禁”三个字分别给孙悟空、黑风山黑熊怪和火云洞红孩儿戴上了,三个咒,一个套上了熊皮怪,一个套上了美猴王,一个套上了红孩儿,这个寓意是要锁住熊性、猴性、孩子性。你在修行的路上,在成功的路上,要能够锁住熊性、猴性、孩子性。

熊性是什么?蛮干。猴性是什么?心神不定。孩子性是啥?任性、耍。要把这三性收住,这三个字很有意思。

开始我们探讨的那个问题,唐僧念的那个紧箍咒不叫定心真言吗?这个紧箍咒念的究竟是啥?念的是什么?我猜有两个可能。

第一,唐僧念的:“唵嘛呢叭咪吽

第二,唐僧念的:“揭谛揭谛,波罗揭谛,波罗僧揭谛,菩提萨婆诃。”

先说第一个,因为这一句是贴在五行山上的,如来佛的五指化作五行山,压住孙悟空之后,大家在一起庆祝胜利,要开个安天大会。正开大会的时候有人来报,那个妖猴从山里扒出来,露出了双手和头,如来说:没有问题,我有一道符贴上就好了,贴的就是“唵嘛呢叭咪吽,贴上之后,孙悟空就再出不来了。孙悟空经历的五百年,就是孟子所说的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”的一个过程。渴了喝铜汁,饿了吃铁蛋。就这道符把他压住,这道符揭下去他就出来了。现在有些信佛的还贴这些咒语,我猜想这个会不会就是菩萨传授给唐僧的定心真言?因为它能定心。这是一个猜想,不见得准,供大家玩味。

第二个“揭谛揭谛,波罗揭谛,波罗僧揭谛,菩提萨婆诃。”这也是一段咒语,来自《心经》。佛教中有一个270字的经典叫《心经》:

观自在菩萨.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.照见五蕴皆空.度一切苦厄.舍利子.色不异空.空不异色.色即是空.空即是色.受想行识.亦复如是.舍利子.是诸法空相.不生不灭.不垢不净.不增不减.是故空中无色.无受想行识.无眼耳鼻舌身意.无色声香味触法.无眼界.乃至无意识界.无无明.亦无无明尽.乃至无老死.亦无老死尽.无苦集灭道.无智亦无得.以无所得故.菩提萨.依般若波罗蜜多故.心无挂碍.无挂碍故.无有恐怖.远离颠倒梦想.究竟涅盘.三世诸佛.依般若波罗蜜多故.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.故知般若波罗蜜多.是大神咒.是大明咒.是无上咒.是无等等咒.能除一切苦.真实不虚.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.即说咒曰.揭谛揭谛.波罗揭谛.波罗僧揭谛.菩提萨婆诃.

这个《心经》在历史上是由唐玄奘译成汉语的,在佛教中非常重要。“无受想行识.无眼耳鼻舌身意”,是用来修心的,这里有佛教的一些重要的概念,它可以说是佛教精神的一个总纲。在《西游记》里,《心经》是唐僧经常反复诵读的一篇经文,里唐僧是从哪学的《心经》呢?是在收服八戒之后,有住在树上的乌巢禅师,他传授给唐僧的《心经》。他是干什么的?乌巢是什么呢——是心窝。唐僧一到心神不定的时候就要念《心经》。

但是我为什么说紧箍咒不是整篇《心经》而是后面那个咒语呢?这面有佛教的知识。咒语是什么呢?咒语“总摄经义”。《心经》“观自在菩萨……能除一切苦.真实不虚”这些是经文,我们都能看懂,如果你想要用经文来调节身心,那是因为你对它理解了,这篇文章的思想感染、控制了你的理智。经文后面的咒语是梵文,原来的印度语。它的力量、它的价值有两个:第一,它就是前面这段经文主题思想的概括;第二,咒语有不可思议的神秘力量,如果认同孙悟空是唐僧的心,《心经》后面的咒语自然就是唐僧收服自心——悟空的咒语。从《西游记》来看,咒语不能长,长了不行,因为唐僧控制孙悟空的时候,他一念孙悟空就头疼,所以一定是短咒,不是长咒。佛教经典中控制心的短咒,我猜想最有可能的就是“揭谛揭谛.波罗揭谛.波罗僧揭谛.菩提萨婆诃.”当然这没有文献的支撑,也没有科学的依据,我姑妄言之,大家姑妄听之。

朋友们,艺术作品的分析和解读具有无限的可塑性,《西游记》这部家喻户晓的小说又是寓意极强的作品,它的研究已经持续了四百年,历来从学术界到民间,都有多种多样的解读。它是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学艺术瑰宝,今天它对我们的现实生活仍然有强大的指导意义。我希望通过我的分析和解读,能够使大家更喜欢《西游记》这部作品。

今天我的讲座就到这了,谢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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